江南三月,当人们都在津津乐道李花、桃花、樱花、油菜花的盛大花事时,殊不知在温州近海岛屿的礁石上,有一种海洋生物在春风春雨中,也像花儿一样繁葩吐绣,次第绽放。这就是被古人称为“得春雨则生花”的龟足。
龟足也叫龟脚,古人写作石蜐,其最初称“紫砝”,我国著名思想家荀子在《荀子·王制篇》中说:“东海则有紫砝、鱼、盐焉,然而中国得而衣食之。西海则有皮革、文旌,然而中国得而用之。”说明在2300多年前的战国时代,它已被世人所认知。
龟足为大型有柄蔓足类节肢动物,为甲壳动物亚门铠茗荷目指茗荷科的独生种,分布在东海及以南的各个海域。它还有许多以形肖像来命名的别称,如仙人掌、观音掌、龟脚蛏、佛手蚶等。龟足的生物体分头状部和柄部,头部由多块大小不一的壳板组成,护卫着里面的蔓足,呈淡黄绿色。柄部长宽各约3厘米,外表有许多排列紧密细小的石灰质鳞片,软而黄褐色,以此来固着于海水澄清的礁岩石缝中,常密集成群。这样,它们若被发现时,那渔民便会有丰盛的收获。三春时节,龟足吸足喝饱雨水后,一股劲地向上、向周边生长,那斑斓的色彩,在阳光的映照下,远远看去很像一簇簇盛开在石头上的花。
最早把龟足形容成花的,当属东晋名士郭璞,他在著名的《江赋》中写道:“琼蚌晞曜以莹珠,石蜐应节而扬葩。”这“扬葩”就是开花的意思。郭璞是温州人非常熟悉的古代名人,他在这座城市至今仍留有不少的传说。那么,我想,在1600多年前,他来这里时,兴许还吃过温州海域的龟足呢!
随后,南朝·宋年间的湖州文人沈怀远在《南越志》中也写道:“石蜐如龟脚,得春雨则生花,花如草花。”沈怀远将龟足形容成一种小草开的花,那会是什么花呢?他在书中没有明说,因而,我们也就不得而知了。与沈怀远同属南朝的文学家江淹则在《石蜐赋》序中说:“海人有食石蜐,一名紫虈,蚌蛤类也。春而发花,有足,异者戏书为短赋。”江淹的《石蜐赋》很短,也没有特别出彩之处,但他却在序里给龟脚多了一个“紫虈”的称呼。据学者解读,“虈”意为香草。依我看,这名字很美,也富有想象力。难怪乎,明代大文人杨慎在《异鱼图赞笺》书中,情不自禁地写下赞语:“兰陵紫蜐,江淹紫虈。是惟蚌类,发花应春。珠虾锦蛤,玉盘同珍。”写完后,他觉得还不够过瘾,便再续上一篇《石蜐赋》云:“江之腴,石之华;南溟育,东海家。晔流吐叶,应节扬葩。水妃缨佩,渊客簪查。珠蛤胎月,锦蛖孕霞。孰与紫虈,名品骈嘉。谁抽鼉仙之藻,以泳龙伯之涯耶。”
《异鱼图赞笺》是杨慎著、胡世安笺的一部渔书,他们对龟足作了较具体的描述:“石蜐土名龟脚,又名佛手蚶,皆以形象立名。其肉端有两黑爪,至春月散开如花。渔书云仙人掌,一名龟脚,生海滩上,蚌属,上半为硬壳如掌,下半绿皮裹肉,如龟脚,大不盈寸。”杨慎为明代状元,博学多才,著作等身,一首“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是非成败转头空,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……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”的《临江仙》词,就让我们咏唱不休。他不仅经、史、诗、文、词曲、音韵、金石、书画无所不通,而且对天文、地理、生物、医学等也有很深的造诣。在这部《异鱼图赞笺》里,他对120多种鱼、螺、贝、蜃、蚶等海错博古引今,先是一一罗列,描叙性状,然后写下自己的赞语,其描述之准确,文字之生动,都是古代渔书里少见的。
展开全文
不过,清人周亮工(号栎园)对杨慎的赞语却有不同意见,他在《闽小记》中说:“杨用修亦效江淹作《石蜐赋》云:晔流吐叶,应节扬葩。言有花也。今海中龟脚,附石而生,并无发花者。用修好奇,未有灼见耳。”但依我看,周亮工有点过于较真了,其实,杨慎在渔书里对龟足的描写已经很具体了,他的赞语只是使用比喻手法而已,不过是承接郭璞、沈怀远、江淹的话题罢了。这并不关乎真知灼见的问题。
对龟足描述最为准确的是清代画家聂璜,他在著名的《海错图》上题:“今但称为龟脚,一名仙人掌,产浙闽海山潮汐往来之处。曰龟脚,像其形也;曰仙人掌,特美其名,取承露之意。甲属中非蛎非蚌,独具奇形者。其根生于石上岩表,常大小壳不等,其皮赭色,如细鳞,内有肉一条,直满其爪。爪无论大小各五指,为坚壳两旁连,而中三指能开合,开则常舒细爪以取潮水细虫为食,故其下有一口。食者剥壳取肉醃鲜皆可,为下酒物。据海人云:鲜时现取而食甚美。”在这段文字里,一句“非蛎非蚌”,即颠覆了前人将龟足归属贝类的观念,毕竟是画家,观察之仔细,描述之生动,都是他人无法比拟的。
龟足不仅得到郭璞、沈怀远、江淹、杨慎、聂璜们的赞美,还受到历代诗人们的吟咏。中国山水诗鼻祖谢灵运有《郡东山望溟海诗》诗句写:“采蕙遵大薄,搴若履长洲。白花皜阳林,紫虈晔春流。”唐代大诗人王维在《送元中丞转运江淮》诗中有句子写:“去问珠官俗,来经石砝春。东南御亭上,莫使有风尘。”清代著作家梁章钜居温州时,有《石蜐》诗写:“石蜐即龟脚,其形似笔架。粗皮裹妍肉,难免厨子沱。”清欧阳述在长诗《水族博物馆》中也有“山蚝结屋若瑶岛,石蜐吐华如锦茵”的句子。同是清代的全祖望还有《石蜐》诗写:“紫虈晔春流,生来附石头。初登荀子记,再被郭公收。雨长毛如蕊,龟疑脚可求。栎园讶古训,体物固难周。”全祖望的这首诗很有意思,把对石蜐有关联的荀子、郭璞、谢灵运、杨慎、周亮工等人统统拉扯进来,极像是一篇短短的龟足史诗。
除诗家外,古代的医学家也推崇龟足。明代李时珍则在《本草纲目》载:“石蜐生东南海中石上,蚌蛤之属。形如龟脚,亦有爪状,壳如蟹螯,其色紫,可食。”“甘、咸、平,无毒。主治利小便。”对一些顽症“奏效神捷”。《海南解语》也指出,龟足“下寒澼,消积痞湿肿胀。虚损人以米酒同煮食,最补益”。
正因为龟足深受文人们的颂扬和药学家的青睐,于是,它也进入了贡品的行列。据永乐《乐清县志》记载,永乐二年(1404)“岁进海味”所罗列的单子上,龟足和黄鱼、鳘鱼、鳗鱼、鲻鱼、鲈鱼等赫然在目。看来,在文人们的鼓动下,连皇帝老子也喜欢上了龟足。这是龟足的幸运呢?还是它的不幸?
龟足在我们这里,一般菜市场里并不常见,有的人可能还有点陌生。但在海滨大排档里则屡见不鲜,有时也会大酒店里偶尔出现,不过吃的人似乎不多。其实,龟足味道鲜美,营养丰富,烧制也不繁杂,最简单、最常见的是水煮后捞起来作冷盘。因它们长在岛屿的岩礁上,是属于原生态型的海品,吃起来原汁原味,其鲜爽回甜,令人口舌生香。有的人喜欢口味重一些,则可以做香油龟足、辣炒龟足,或蘸着芥末过口,也是香喷喷、美滋滋的。还有人以“酒浸法”制成醉龟足,无论下酒还是佐饭,都很鲜嫩柔滑,美味可口。我若碰巧在菜市场见到时,总要买些回家烧煮,而在海鲜大排档里就可以饕餮一番了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